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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字叫做父亲(散文)

来源:合肥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灵界小说

叮一声,我的手机收到哥哥发来的信息:“拍一张你现在的照片发过来,好让老爸辨认你。”

二十五年前,是父亲从大街上把我捡了回家。初进家门那年母亲去世了,她所留给我的,除了一个比我大几个月的哥哥以外,还有奶奶对我的一份怨恨。在奶奶的心里,一直认为是我克死了母亲,称我为不祥娃。那时候的我还在襁褓中,父亲担心奶奶待我不好,他特意辞掉镇上的工作,回家悉心照顾我。

当我稍大一点的时候,开始觉得父亲的行为举止有点怪,经常让自己摸不着头脑,村里面的小孩子还给他起了两个外号——‘感冒的鸭子’和‘没有耳朵的小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先天性的聋哑人。

六岁那年,父亲为我争取到一个免费读书的名额,但是上学不久,“小桐的爸爸是哑巴!”这句话在班上流行起来。班中的小霸王更是带着讽刺问我,“小桐,你知道感冒的鸭子是怎么叫的吗?小鸡没有耳朵会怎么样?”就这样,我活在一个被人嘲笑的世界里,内心好像背着一块大石头,当压力大到撑不住的时候,自己决定向他们挥动拳头。当我鼻青脸肿回到家,奶奶不问缘由便瞪着眼责怪我,“兔崽子,打架会被学校开除的,还有,要是打伤别人,卖了你也不够赔医药费!”然而,父亲并没有责怪我,他从暖水壶里倒出热水到盆子,用毛巾默默地帮我敷有淤青的地方,脸上露出心痛的神色。

在学校我变得不合群,随着年龄增长性格越来越叛逆,有时候自己在想,如果当初父亲不捡我回家,下一个捡我的人一定比现在这个家有钱多了,也因此渐渐开始讨厌父亲,讨厌他的手语。

每天早上,看到邻居的小伙伴拿着香喷喷的肉包子做早餐,而自己只有一碗稀饭,再看看别人家的水泥房与自家久而不变的土房相比,心中不由产生拉近贫富之间的欲望。这种欲望使我立下志愿,誓要考上大学,因为自己坚信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走出被人嘲笑的圈子,才能走出大山。此后我发奋读书,经过不断努力,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当自己把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面前的时候,他笑了,但笑得很牵强。看到父亲牵强的笑容,我立马明白了,家里根本供不起自己上大学,一气之下便跑了出去。

初出走的前几年,因为赌气自己根本不想回家,所以村里曾传我已不在人世,父亲为此病了一场。直至后来哥哥收到我寄回家的信,传言才止。我寄给哥哥的第二封信里,附上自己的近照。哥哥把我的照片夹在一本书里,自此之后,父亲养成了看书的习惯……这些都是哥哥回信告诉我的。再后来用上手机,哥哥打电话频频催我抽个时间回家看看,他说父亲想我了,而我总以工作忙为借口推托。

直到去年冬天我换了新工作,需要递交一份无犯罪记录证明,自己才觉得是时候回去一趟了,然而屈指一算,离家已是七年。

在回去之前,我已给哥哥打过电话,哥哥将我回去的消息告知父亲,父亲听到消息激动不已,他非要来接我。

我所乘坐的客车到达县城已是傍晚,日落之后气温更低了,自己提着行李跟随人群出站,看到车站出口外面停着很多辆载客的摩托车,借着车站高挂的大灯扫视半圈,发现摩托车群的左边停着一辆老式的电动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老人一张古铜色的脸,高瘦的身架,上身穿着白色的毛衣,下身穿着蓝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寒风呼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银发随风飘动。我深深地望着,寒风唯一吹不动的,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此时老人正向人群张望,而想坐车的人则快步朝车群走去,有个别走向他。老人看了一下来者的容貌,然后摆一摆手,继而目光匆匆投回到人群中。我提着行李朝老人走去,步伐很慢,不知道是行李沉重还是思绪沉重,也许都有。随着距离拉近,老人那双游走的目光很快落在我的脸上,锐利而坚定,这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因为他就是我的父亲,然而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想象中的上前拥抱我,而是坐在车上凝望着,眼中流露出茫然与歉疚,就像多年前站在村口目送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与父亲对视着,嘴里轻轻的吐出一个字,爸。看见我喊“爸”这个口型,父亲露出喜悦的笑容,他连忙下车走过来帮我提行李。我想伸手阻止父亲,手到半空却又收了回来,望着他提行李一跛一跛的身影,自己茫然了,在曾经的怨恨与现在的感动之间渐渐迷失方向,就好比一片粘在鱼儿背上的落叶,不知将会去哪,小溪、河流、还是海洋……

老式的电动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的直响,它老了,父亲也老了,七年不见他的脸上又多了一些皱纹,头发也添了许多银丝,坐上驾驶座那个简单跨腿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开车前,父亲从挂在车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我知道他要‘说话’了。父亲记得我不喜欢手语,于是用纸笔作交流,他翻开本子,在纸上写下“抓紧”二字,接着递给我看。我对父亲点一点头,就在点头之时,字体的笔迹引起了自己的注意,再看顿时呆住了,这两个字的笔迹和早几年与哥哥通信的笔迹竟然十分相似。一时间,我想起来信中那些关心鼓励人的话语,原来,父亲的爱一直在身边悄悄跟着,可自己却从未发现……身体里,忽然莫名多了一股热气,慢慢暖和全身,抗衡这个寒冷的夜。

从县城回到镇上再到家乡,这一路来,老式的电动三轮车虽然突突的直响,但不晃动,原因是道路平坦。从镇上回家乡那段路,我借着车灯看清楚是一条水泥路,时隔七年,水泥路已铺进自己贫穷的家乡,城乡之间的差距逐渐缩小,这要多得国家啊!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七年前住的土房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间红砖房,哥哥老早在门口等着,他读完初中便辍学,一直没有外出打工,留在家里为那几块不太肥沃的农田出一分力气,也为了照顾家中一老一不健全的奶奶和父亲。我下车喊哥哥,哥哥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拥抱,父亲在一旁看着,眼睛竟红了。

哥哥帮忙取下行李提到屋里,我跟随进入,迎面而来一双熟悉的眼神,眼神来自七年没见的奶奶,她在屋子的墙上,她在相框里。我出走那年,奶奶患上恶疾,第二年就走了。听哥哥说,奶奶走的时候曾喊过我的名字。

屋子的格局是一厅三房,水泥地面,内墙面刷白粉,墙上有日历和时钟等简单的挂物,照旧还设有一条聋哑人的拉绳,绳子一头拴在父亲房里的床杆上,然后穿过墙洞透到客厅,客厅至屋外那段绳子绑着一个胶袋,另一头则置于屋外门旁,如若有人找父亲,拉一拉即可。哥哥介绍说,第一个房间是父亲的,第二个房间是他的,第三个房间是我的。我推开第三个房间的门,一股柠檬味扑鼻而来,门口处整齐摆放几双旧鞋,鞋子旁边的小铁架上放着一个皱皮的足球,大木床前摆放一张书桌,书桌上的笔筒装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支毛笔,墙壁上贴着奖状和明星的照片,所有,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动,自己内心多年由怨恨积聚成的冰块,仿佛被眼前的一切旧物慢慢所融化。

哥哥说,“房间的摆设是老爸照你以前睡那个房间摆的,忙碌了很久。”自己听着后面半句,“忙碌了很久。”疚意更深。哥哥又说,“老爸正在厨房做你小时候喜欢吃的菜。”我听出哥哥这两句话的意思,他让我知道父亲的好,实则为了让我忘记以前的不好,放下心中的恨。

我放好行李来到屋子外的厨房,父亲看见我,笑了,他的笑脸在我的脑海中好像定了型一样,曾经牵强的笑容消失不见了。透过昏暗的灯光,我发现父亲的鼻子沾到锅灰,想上前帮忙抹掉却犹如了,待决定动手之时,已被父亲自己抹掉。我蹲下来帮父亲递柴,父亲想打手语回应我,他突然想起我不喜欢手语,仅向我摆一摆手,自己看懂父亲的意思便停下手。父亲谨记我不喜欢手语,在这个小空间里,他用笑与我交流。有一位心理学家说,笑是全世界最美丽的‘语言’。

开饭的时候,父亲把大多主菜摆在我面前,把小菜摆在哥哥面前,自己面前只摆一碟青菜,他还伸手将青菜往中间推一下,圆圆的桌子,饭菜摆成了椭圆形。动筷前,父亲拿出一瓶白酒,每人各倒一杯,他一喝酒容易忘事,酒到腹中双手挥动起来,已经忘了我不喜欢手语。没有纸和笔,一如往日只有父亲一个人在‘说话’,犹如说书先生。父亲先从自家那几块不太肥沃的农田变成大鱼塘的事讲起,然后讲到这间新房子就是靠大鱼塘所赚的钱和国家的补助一起建成的,他叮嘱我和哥哥:国盛才能家兴,家兴以后不能忘国,出到社会要做对得起国家的事,也为自己身为这个国家的人而感到自豪。父亲后面的话开始问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或者说,只是一些点头和摇头之间的问题。当问到我有没有谈到女朋友的时候,父亲的表情很不自然,有点害羞,像一个大孩子。

酒足饭饱,父亲把右手放到饭桌上,然后指一指桌上的碗筷向我递眼色。我笑了,原来他想和我扳手腕,这是我和哥哥小时候的习惯,谁输了就负责收拾桌子。当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酒意渐渐将我模糊,模糊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思维,也模糊了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父子如同兄弟一般。一翻交量后,我输了,父亲和哥哥大笑起来。在笑声出现的前夕,我感觉到曾经牵着自己上学的手,它已变得粗糙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大概是因为自己放下了心中的恨吧。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去刷牙洗脸的时候看见父亲拿着一条换洗的裤子走出房间,他下身换了一条新的黑色棉裤,而上身依旧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毛衣。听说毛衣是出自奶奶之手,现在衣服都有些发黄了,看得出已伴随父亲走过许多个寒冬,所谓衣暖,情更暖!

吃过早餐之后,父亲为了给我办理无犯罪记录证明,他准备到镇上买些烧肉回来请村主任吃顿饭。我突然兴致大发,想到镇上看一看,于是要求一同前去,父亲没有拒绝,依旧提醒抓紧。以前我很不喜欢和父亲一起去镇上,特别是自己读中学的时候,十分害怕被住在镇上的同学看见,然而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被人知道了,也不觉得有这样的父亲会丢面子,女朋友还说:无言的父爱最伟大。

到达镇上,父亲拿出小本子和笔想‘说话’,见状,我立马对他摇摇头。父亲看懂我的意思,他高兴不已,先用手语表达内心喜悦,然后告诉我鱼塘这些年收益好,除鱼苗鱼料和生活的花销外,口袋有些闲钱,问我需要买些什么?‘听’了父亲的意思,我心里很是难过,自己回来未曾给他买东西,现在他反过来要给我买东西。我当然不接受,自己反而懂事地掏钱给父亲买了一套衣服,但是在选衣服的时候,他见到价格昂贵的衣服总能挑出不好之处,最后选了一件较为便宜的。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他就是想我留点钱娶媳妇,所以舍不得让我花钱。买完衣服,随父亲进肉菜市场,他买了招呼村主任的烧肉和很多我儿时喜欢吃的食物,也买了少部分哥哥喜欢吃的食物,唯独没有买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父亲说他的牙不好使,随便吃点青菜就行了。父亲打手语表达这个意思时,我不禁红了眼,他劳碌大半生,为儿默默付出一切,却未尝过好东西,也未曾喊过一声累!

曾经以为,如果当初父亲不捡我回家,下一个捡我的人一定比现在这个家有钱多了。现在才知道错了,如果当初父亲不捡我回家,自己可能已冻死在大街上……

午饭时,村主任来了,在父亲的殷勤之下坐落我的对面,帮忙上菜的哥哥把主菜摆在村主任面前,把特色小菜摆在我的面前,四人入座,圆圆的桌子,饭菜摆成了三角形。整个吃饭的过程,父亲一直保持着笑容,不过他对我笑的时候,那笑容最灿烂。饭后父亲随村主任去开具证明,当我拿到无犯罪记录证明时,发现它是由一张信纸,几行字,和一个公章组成。多么简单啊!我顿时想起父亲给村主任又是斟茶又是点烟献殷勤的样子。

办好证明的事儿,父亲带我去看奶奶。我跟在父亲身后在村中穿行,见到红砖房甚多,有一层的,有两三层的,也有外墙贴瓷砖的……更有个别人家门前停着高档小车,自己感概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穿过村落,步入田间,远远看到自家那几块不太肥沃的农田已变成一个大鱼塘,父亲还特意指给我看,他又举起大拇指送给勤劳的哥哥。

我和父亲走过数条长长的田埂,继而上山,经过一株又一株的松树,行走大约半个小时才到达那一堆让人黯然失色的黄土,黄土上杂草零星,一看便知经常有人来。父亲习惯性地先除一下草,也就几棵新生的草儿,我无心一望,猛然发现他的眼里闪着泪光,自己猜测,大概是想奶奶了吧。父亲敬上香烛,然后对奶奶打手语,告知我回来了,我跪下来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期间,父亲打手语问我奶奶的声音好听吗?对于父亲这个问题,我觉得又普通又新颖,心突然痛了一下,自己点点头回他。父亲耸耸鼻子继续打手语,告知我出走那年,奶奶患上恶疾,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她整天叫嚷,说自己活着是在浪费家里的粮食。第二年,奶奶就走了……

父亲的双手颤抖起来,无法再‘说’下去,他蹲下来,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他为奶奶哭泣,为道德哭泣,为生活的无奈哭泣。七年前是父子,七年后也是父子,变动的只是时间,不变的是关系,我长大了,父亲却变老了,他看到我成年的一面,我看到他在内心隐藏许久的另一面,原来,那一面才是自己最需要去了解的。

我欲过去安慰,看到父亲低头偷偷拭眼泪,自己转移目光到别处,掏出烟,点燃一根吸起来。当父亲躺进黄土里的时候,我除了掉些许眼泪,还能做些什么呢?唉,想到这里,又是心痛。父亲拭干眼泪之后,站起来走到我身旁,他向我要了一根烟。记得在父亲的思想里,他对吸烟除了提到伤身之外,还提及吸烟等于烧钱,那是有钱人的行为。如今父亲吸烟,让人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我看得出父亲不常吸烟,他吸两口便呛到了,但没有把烟丢掉,继续一口接一口吸,自己的目光追随吐出来的烟雾,它在寒风中吹散了,吹散了。

将要下山时,父亲问我还恨不恨他。父亲打了两次手语。我望着四周的松树,它们生在土里,活于风雨中,树随时生,人如树长,自己摇一摇头。父亲看到我摇头,他脸上挂起了笑容,那笑容久久的绽放在空气中。

这次回来我只请了三天假,明天就要走了,往往在这个时间点上,自己像大多数人一样,除了收拾行李,剩下的只能感慨——好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真的,真的是好时光。

回去当天,父亲送我去坐车,到达县城车站他打了一个平安的手语,自己立马一手掌心捂于头侧,头微倾,闭眼,示意他好好睡觉。这是我第一次打手语,不太正规的手语在父亲的眼中出现,似乎一看就懂。明白意思后,父亲笑了,笑得很特别,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一会儿过后自己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它的名字叫慈祥。

我转身向车站走去,泪水在眼眶里抖动着,这一笑是多久没有给过的温暖啊!进站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看过,因为自己知道,父亲会在身后一直望着……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在开车折返回家的途中翻落山沟里。梦醒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张无犯罪记录证明上面,泪水从纸张的前面渗透到纸张的后面,然后再坠落……坠落的地方形成了一条小溪,溪水流遍我和父亲曾经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在这部人生的电影里,他已经成功扮演父亲的角色,开启我的人生,让我看到他的辛勤,让我看到他的苍老,他付出一份默默无言的爱,这一切自己却无以为报。

小时候,我问老师,读书有什么用?老师说,读书能长知识,有知识才能读懂人生,不过,在读懂人生之前,先要学习读懂父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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