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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六个梦(散文)

来源:合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话语

第一个梦:房子

自从我的祖先,背井离乡,赤手空拳,从大槐树下随人流迁徙流落到桑干河畔,在崖头上安家落户,经过多少代的奋斗,不能说没有过梦想,但几百年过去,到我爷爷手里时,总算才在村西北角坡上有了一处刀条院子,和五间摇摇欲坠豁牙露齿不足以遮风挡雨的土窑泊儿。我爷爷的梦想,就是能再攒下几个闲钱,将窑洞修补修补,结实些,一家老小安居乐业过日子。

民国年间,有一年油料大丰收,坡西的刀把地打下十多捆油菜籽,我爷爷喜出望外,看着吊在街门道悠杆上待干的菜籽捆,想着不久就可换成白花花的大洋,场户一完,就动土修窑。谁曾想,就在油料刚干透已找好买主的当天夜里,油料失盗了。我爷爷傻了眼,沿着留下的菜籽草杂印痕,找到盗贼,请村中大户人家王二先生做主,宰羊杀鸡摆宴谢候人,赔偿所剩无几。辗眼梦想破灭,看着杯盘狼藉,我爷爷喉咙一热,吐出一大口血,昏晕倒地。

直到解放后,我爹上班,攒下几个钱,才和邻里匀工,将中间欲倾的土窑改造成窑房,就是在窑腿上垒了泥基,搭上杨木椽檩,压了薄栈板,土和灰渣捶灰了房顶,小空窗户下换成明亮的玻璃,堂屋地还曼了大青砖,连街门楼都重盖了,是簇新的白杨木两扇插闗门,门外是三级粗青石台阶。我爷爷走出走进,左瞧右看,就是我爹也满脸得意,以为足可万世不朽了。况且,在村人羡慕的目光下,赚足了面子。连很少说夸奖话的我奶奶,也逢人便说:“还是新社会好。”

后来,儿孙满堂,房子就有些窄逼。我爹就想着将盘下的破东院改造一下,将两个院子打通,就是四世同堂,也足以安居了。但老老少少工分少,分红更少,我爹每月的薪金几乎都积攒起来缴了口粮钱,到我们陆续离开村庄时,在东院的墙根下堆着三根松木檩条,十来根芊椽,这就是我父亲大半辈子的所有积蓄了,走风露气的东院破屋,除了存放些柴草,就是我爷爷奶奶那两副伐了自家树剨开的干棺材板了。

改革开放初,我大哥二哥手里有些余钱,一个在北场面上碹了三眼新窑,一个买了旧学校两间教室,改造成三间包砖水泥板瓦房,留下老院,在我爷爷去逝后,风雨飘摇中最后倒塌,夷为平地。后来,我几个哥哥随着我父母都搬到县城,或分房,或买房,有了自己的排房小院。

那时,我就做梦,像儿时梦想的现代化一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三个最小的小弟兄,不顾父亲反对,陆续下海,历尽甘苦,全在城市繁华地段买下百十平米的楼房,装璜一新,接来父母小住,母亲喜极而泣,抹着泪说:“住在这么明净通透的大洋房,就是不吃不喝,也值了。”

第二个梦:念书

我的祖辈,世居乡下,不要说考取半个秀才,连一个识字的都没有,清一色的文盲。

我想,念书识字,恐怕是多少代人的梦想。直到民国年间,乡学鼎盛,我爷爷总算念了一冬天私塾,后来因患病入股乡村剧社,才勉强识得几个大字,记最简单的账,文字数字间也夹杂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圈圈叉叉。喜欢看小人书,卡卡坎坎念不下来,常常让读小学的我给讲解。

我爹从小喜欢念书,记忆力超强,念了两冬天私塾,自学成材,能说三国道水浒,成了乡下的文化人,秘密入党,被组织推荐为乡村完小教员,一边教书,一边从事地下工作,后来到了区上,成为识文断字的国家干部,但临死都遗憾,为照顾家庭,未能远赴石家庄参加公派的脱产学习,提高一个档次。我妈念过扫盲班,识得一些字,但后来离开区妇联,成了家庭妇女,识的字几乎忘光了。那一代人中,数我叔叔婶婶学历文化高,幸运地赶上全国解放,一个念了师范,一个读过简师,是县城里有名的小学教师,后来都做到校长。尤其是我叔叔,一直梦想着念大学,像我们村里的大户子弟成贤先生,做到南开教授。叔叔勤奋好学,考取了大学预科班,但因家庭贫寒,最终含泪选择了免费的师范学校。

我大哥二哥,遇上文化大革命,念大学梦破灭,终身引以为憾。虽高考制度恢复,因基础太差,未能圆梦。我们几个小弟兄,相对就幸运一些,都上了大学中专,在我们村人的眼里,我们家也算书香门第了。我最喜念书,但一直不是个听话的学生,接受不了刻板虚假的教育,常常因旷课或看闲书和老师发生争执,被老师评价为学习优的坏孩子。

到我们的孩子,按部就班,都读到大学毕业。

我父亲和叔叔都相当爱读书,曾经拥有过两板箱藏书,虽然是朋友寄存的,但我父亲一直为藏书的丰富而自豪,后来破四旧时被我爷爷付之一炬,烧红了炕板。我父亲回家后,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我也爱书。从小就梦想有一屋子藏书,静静地躲进书斋慢慢地读。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多年积攒,整整藏了五大柜子书,全是经典名著。其中有半柜子是我发表过的刊物和出版的书籍。

书柜前,是花梨木画案,笔墨纸砚齐全,散发着书香墨香,氤氲弥久。

第三个梦:吃食

我家祖辈勤劳,虽没有发家治富,但几乎没有饿过肚子,遇灾年,节衣缩食是有的。

我小时候,南房顶上,还有两大揽筐干山药蛋,有时登着梯子爬上房取着吃,干脆香甜,很像后来的膨化食品。我爷爷说,那年自留地山药蛋丰收,社里又分了半地窖,吃不了,就焖熟剥了皮嗮了干山药。

我家的堂屋,摆着一溜大瓮,有祖宗留下的,有后来我妈向后山货郎购买的。每年分口粮后,装满缸缸瓮瓮,装不下时,就将谷粟放在后墙下的榆木大洋箱里。我妈还在一进堂门的两边垒了两个砖仓,抹了水泥,一个放米糠,一个盛炭块,米糠给猪鸡出食,炭块烧炕暖房。

我爷爷出出进进,喜欢接开缸瓮看看,见粮食满着,就笑了,说心不慌。直到包产到户,粮食丰收,没处放,就装满尼仑袋子,垒在屋子中央,半夜老鼠赶来吱吱扭扭地啃着吃,我爷爷也不急,说我二哥,管它呢,量它能吃几颗米。

小时候,就盼着过节,念叨着吃食。逢年过节,就有黄糕泡肉,或炒鸡蛋馍馍吃,还有瓜果点心。有一年,亲戚送了一盒北京糕点,早吃完了,硬纸盒舍不得扔,我用它收藏小人书和糖袋纸。那年中秋,杀了圈在笼里蘸了多天的老母鸡,碾了粉湿的新黄米。我扳着指头数数盼放学,铃声刚响,我就跳了起来,大喊:“快回家吃黄糕泡肉去。”结果被老师留下反省,过了午,掉着泪吃了凉鸡汤泡冷糕,从此落下肚子疼的毛病。那是我记忆中吃得最痛苦的一次好饭。从那起,我就梦想着,离开封闭的乡村,到外边的世界逐梦去。

我爷爷在乡村土地上扑腾了一生,舍不得离开老院半步,对生活,尤其是吃食,相当满意,总以为糕粥管饱吃,那就是在天堂了。临去逝前,一遍遍地下地看着满小坛子的白面鸡蛋,一抽屉的挂面,无限留恋地说:“日子正好过了,我怎就要去了呢。”弥留之际,咽不下饭,喝着冰棍消融的水,满足地含笑而去。

我爹吃了一辈子供应粮,舍不得吃饱,更怕浪费一粒米。粮本作废前,买下二十几袋库存黑白面,攒下一厚沓全国粮票,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几年里是不会饿着了。”后来白面生了虫,还是舍不得倒掉,和新买的白面混着吃。

到我们孩子时,物质一下子丰富起来,家里从来不存粮了,除了半小袋大米,馒头糕几乎全买成品吃。至于茶几上的水果零食,春夏秋冬,从来没有断过的时候。

我爹守着公家分得家属院,炖锅肉,打几斤散酒,买月饼油旋吃,不止一次对我们说:“咱们村旧年的大地主,也没我现在享福,他穿个府绸衫,吸锅水烟,天天哪有肉吃酒喝呢。”说罢,指指大衣柜的衣裳,笑了,意思是下辈子也穿不完。

第四个梦:衣柜

我爷爷住的东房,从来没摆过柜子,除了大瓮,就是一个杨木素面高桌,日久年深,变成深灰色,毫无光泽。就是后来,有了四季替换的衣裳,也是叠整齐装在后炕脚下的纸板箱里。

我妈说,你爷爷年青时,老虎下山一张皮,春天绵衣抽去绵花成夹衣,夏天撕去里子做单衣,一年四季就那身土布衣。最初是白的,后来用蚂蝗坑的蛤蟆衣染绿,再后来就是用锅底灰染黑。冬天家冷,袄裤挽在一起搭在薄被上遮寒呢,那里用得着柜子放。解放后,日子好过了,扯上新白洋布,胭脂水泡染成黑布蓝布,做了袄裤,爷爷穿不出门,放在灶下的炉坑灰堆上揉一揉,脏了才穿着出门。

我爹是国家干部,自然讲究些,除了日常换季的衣裳,还有一身卡叽礼服、一双订做的黑牛皮鞋,平常舍不得穿,只有出门时才穿,再有就是一件调里面的羊皮大衣,放在单位宿舍的木柜子里,春天天气晴好时拿出来嗮一嗮。

我妈买了两只大洋箱,油得红腾腾的,又刷了亮油,一只给了我嫂子放衣裳,嫂子做新娘时要了五身半好衣裳,都是毛毕叽、菲尔丁、的确凉料子,每年过年时还缝新衣裳,大包小包,放了半洋箱;另一只我们留着,收藏换季衣裳,大孩子隔年缝一件新衣裳,替下的赶大轮小穿,不过,六一儿童节时,或白衫或蓝裤,隔年总会做件新的。

我二哥结婚时,还时兴板箱放衣裳,到我们时就是组合柜了,中间是写字台书柜梳妆台,两边就是高高的大立柜,一边放被子,一边挂大衣放包袱,很是气派。

我女儿常说,我将来得有一个衣帽更衣间,因为她现在就有三组衣柜,两个角柜,上上下下塞满衣裳鞋子,帽子都套在一起了,还是放不下。

第五个梦:出门

在我们村,出门是指远行,有时还专指出席婚宴。但一般还是指远行。

旧时的乡下,交通不便,村子里一辈子不要说远行,就是没离开过村庄的老人多了去。我奶奶算出过远门的,到临县给我叔叔照看过孩子。我爷爷年轻时随乡村剧社,到邻近的乡演过戏,最远一回就是背着铺盖卷,徒步八十多里,到邻县送我叔叔读初中,半夜走,赶黑回,鞋子都磨得露出了脚指头。之后,再也没有离开村庄过,死后就埋在村西北余家坟的老坟上。

我记事时,村里生产队还是木轱轮马车和小驴驴牛车,后来有几辆三匹马拉套的胶皮轱辘大车,给马拴上红樱子铃噹,赶着上城拉粪,那已是相当威风了。至于拖拉机,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中期的事了。那时,人们接新娘,还是戴红绸铃噹的毛驴呢。

我爹是国家干部,有辆半新的永久牌公用车,开会回家时常骑,过河时扛在肩上,离村子很远就推着进村子,怕人们笑话虚的。除了外出参观学习,实在没远行过几次,最远去过北京,到过大寨,其它就是周边开会了。

到了我们,出门的机会多一些,初了出差,还喜欢散心旅游。最没有想到的是,出门坐客车打的,有的弟兄还买了私家车,回村上坟,回县城看望父母,都开着小车去。走路,倒成了锻练散步。

第六个梦:影像

岁月匆匆,几十年不觉流过,留下的除了记忆,最真切的恐怕就是影像了。

在老屋的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是家人的影像,一个是亲朋好友的影像,或大或小,基本上都是黑白照片,只有三四张是着色的彩照。

镜框里的像片,数我爷爷的又少又小,只有四张。一张模模糊糊,还是大清末年梳着黄毛辫子穿绵布袍的,另一张是半身像,胸前挂着白布黑号,是一组数字,目光呆痴,是日本鬼子给照得良民照片,良民证不知丢到哪里,用过的照片却保存下来,压在镜框一角。另两张稍大些,全是参加劳模会后留影,戴着大红花,抱着脸盆铁锹等奖品,笑的很灿烂,大概那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了。

我父亲的照片相对多一些,但也多是工作证件照,开会留影,几乎没有一张算得上生活照。最多的是不同年代的全家福,和我们兄弟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学习照或工作照,从一寸到二寸,越来越大,越往后越多。一直挂在老屋的墙上,后来老屋倒塌,像框像片不知所终。

到我们结婚后,就是像册,大大小小有好几本,多是五寸彩照,没事翻看着,能回忆起不同岁月的经历。我女儿出生后,我特地买了本纪念影集,从满月到十二岁圆锁的照片都有,下边还有简单的记录。

后来,就都是影楼的专门影集了,我爱人有一套,女儿有好几套。是经过压制冷烫等专业处理的,相当大气。自然我们电脑上还有许多影集,有的还配了文字和音乐。播放时,和电影似的。珍藏着我们的梦像和逐梦历程。

后记:何止六个梦

时光流逝,岁月匆匆,有过欢愉,有过艰辛,有过梦想,有过追求,自然也有过失落。就是我们家的梦,我个人的梦,又何止六个呢。

况且生命仍在,生活还在继续,我们有幸赶上这个追逐梦想的大时代,梦,生生息息,但我相信,明天的梦会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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