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德艺 > 文章内容页

【江南】请问,可以正大光明吗

来源:合肥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德艺
十年前,我和现在的老公结婚了,一种橘黄色的幸福感,像一条过冬的羊毛围巾包围了我,如果不是九月的那记晴天霹雷,今天的我,依然会像一只过冬的熊那样,终日惬意着,慵懒着,怎么也不会在老公离开这座城的今天,我迫切巴望他的车子尽早消失在那条拥有六条车道的高速公路上。
   “师傅,牌坊公墓在哪?”我问公司那个脸上长有朱砂痣的老门卫。
   “门前这条大路向东,五千米,再右拐两个弯就到了。”门卫说,“你去看谁啊?”
   “我……呵,是……是亲戚。”
   到城南公墓北门的“天堂寿衣”店,买了最贵的盆花,四提土黄色的火纸。我看到店铺门前擎入天空的电线杆上,绕着一扎黑色的电线,一只褪色的花圈,像受刑的耶稣,耷拉着疲倦的脑袋,吊在那里。不知为何,我想沿着杆子爬上去,我会看见什么呢?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隐私吗?死亡和末日的眼睛吗?突然,我感到有些紧张,连忙把目光收回。
   卖花大婶自卖自夸地说:“我的花,鲜艳好看,火纸纸质好,硬朗、耐烧……”
   “大婶,快点。”我说。我无心还价,似乎还价会让自己更难受,难受什么呢?店铺门前刮过一阵风,一阵迷惘的冬风,我看到自己心上那道伤口淤着血,一种难看的黑褐色。
   汽车在熙攘的车流里开得很快,张镐哲磁性伤感的嗓音从CD里缓缓流出,流满一车,像一只温柔的小手,残忍剥着我心上尚未干结的血痂。路边的车流、人流、商铺列队似的向后奔跑,汽车从光滑的柏油路换上颠颠簸簸的石子路,再转上窄窄地水泥道,一家“天堂寿衣”店铺前的大树上挂着一只木牌,牌上“刻字立碑”几个潦草的墨字让我明白了宗教,也许,肉体真的只是一间暂居的房子,房主终有搬迁之日。前面,高墙陈旧的灰色,类似一天最初的光芒,墙外聚拢上指的枯枝,严肃地指向基督教的天堂,我扑腾的心像浙皖山区里的野桃核,在挡风玻璃后缩成一枚坚硬的壳。
   我停下车,拎着火纸,端着盆花,越过大门一侧几间守墓人的简易房后,呆住了,人的生命能排列得这样紧缩,挤压得这样局促么?一块石碑一个生命,而这些又是什么样的生命啊。他呢,他在哪呢?我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一步,我怕踩着,踩着脚下这片密密层层的万千灵魂。
   看墓老人从靠墙的文件柜里搬出一摞黑色的软皮笔记本时,我看到蝼蚁一样的黑名单后,阿拉伯数字,五位、四位,等级森严地排列着。
   “墓价多少?”老人问。
   “我……”
   “查名字行吗?”我说。
   “什么名字?”
   “FYX。”他的名字,从前,我不说是因为觉得他土,总丢我的面子,后来,听说他幸福,也就心安理得地把他渐渐淡忘,淡忘到只剩一张泛黄的小照片,被我背面朝上地塞进褪色的陈年影集里。今天,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他的名字,像说出一个亲人那么自然,没有杂质,没有解释。其实,我内心渴望,渴望有一间黑暗,超现实的地下室,里面只有一只喇叭,能把我内心的呼号送到这座城市的上空,像很多年前,他跪在午夜的大街上,把被车撞倒后的我揽进温暖的怀中,并带着哭腔呼我的乳名那样。
   “没有。”老人说,“墓主家属叫什么名字?这里有联系电话的。”
   “我……”
   努力打捞记忆的渊泽,关于她,只能捞起一个电话的记忆。那年,一个陌生女人咒我花瓶,并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数落我霸了他房产的罪过。我口拙舌笨地站在那年的那套楼房里,不知所措,脑袋,沙漠一样,空茫茫。我能跟她解释什么呢?解释离婚时我们把共有资产像切苹果一样,从果蒂处一切为二吗?她会相信我当年的留房,只因它离我单位很近,上班便捷?在他拖走家俱、电器,留下一堆我怎么也还不完的债务后,我哪能想到几年后的房价,像这座城市的所有大楼一样越长越高。人们说我是个幸运的人,是个丢到河里都能口衔宝物而归的人。而在她那里,成了数落我的罪证。我生性木讷,老公说过,在乡下,我断定是被欺的主儿。“只要她对他好,骂就骂一顿吧。”当时我想。
   “怎么一问三不知呢?你是他什么人?”老人盯着我的脸,深陷的眼窝似乎要在我的脸上凿出洞来。
   “‘牌坊公墓’怎么这么大啊!”我隔窗望着这片无边的花海,迷惘极了。
   “什么,‘牌坊公墓’?这里是城南公墓东区,你搞错了。”老人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
   冬天的阳光,舒服得有些残忍,通向墓园的路,在悲哀的金光下越走越窄,路侧浅窄的河道上,静静地躺着一排褐色的树段。冬天的风,一场又一场地过,它们在等待体内的最后一丝水份被抽干,等待伐木工人把死了的尸体运往附近的木材加工厂,它们的价值,在折断后得到延伸。一直记得,那年雨后的天,澄明如一块浸在水中的玉,坑洼黏糊的乡道像一面被枪子打烂的旗,直直地伸向远方,他用新买的摩手车载我去看路那头,他老家的木材加工厂。一路上,他与泥、与水、与疲乏的体力展开了持久战,像春秋之前楚地的冶玉工人卞和,用生命呵护着他的和氏璧,而他的悲剧之源正在于他曾拥有了和氏璧。不能提了,再提,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那天,在车和人疲乏得像两只狼狈的动物,安静地休憩在老家的两排小屋前,我用右指还曾点着他的脑门嬉笑。屋后的加工厂,常年飘着锯木屑的味道,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种味道是被死亡的气息浇灌着的。那时,他哥还在,常年戴着一只露眼的黑色护罩,抱着木头的尸体从电锯下穿过,那样的装扮,常常让我想起枪决死刑犯的法警。那年夏天,他哥跟着病魔走了。十年后,他年轻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精美的弧线,蝙蝠一样被钉在电线杆下,一动不动,他在静待,那辆白色的灵车带他离开苦厄悲辛的人世,与长兄永相欢聚。
   车停在公墓门前的一块空地上,几只花喜鹊沉甸甸地压在一棵树上向这治疗癫痫的卡马西平有副作用吗边小心地张望。大门一侧,金黄逼人的如来佛主顶天立地地踞坐着,宁静祥和的面容,引领了多少苦厄悲辛的灵魂,找到皈依。
   我端起花盆的手,不知为何,抖了一下,一些黑色的土,珍珠一样,散落在后备箱的车垫上。突然,我感觉自己像个初犯的小偷,面对自己留下的作案痕迹,手足无措。“刷把呢,平常刷车的把子去哪了?”我着急地在车后胡乱地翻着。这些土,在老公那里就是一个信息储存库,他不仅能由此掘出我的这段伤痕,还能让我此行的心理痕迹裸呈于这座城市的天空下。太阳快要落山了,黑暗正一寸一寸地逼进,压抑十年的愿望压倒了所有的迟疑、纠结,我端着花盆,迫不及待地绕过进门的屏风墙。
   他的碑前,我的泪,哈尔滨去哪里能够找到正规癫痫病医院像初春濛然的飞絮不断地笞打在多风的石阶前。我的声音呢?压抑十年的声音应该很大,可怎么就听不到呢?声带出问题了?还是耳朵失了聪?他的碑,真漂亮,那是一幢活着的人梦想一生的墅房。从前,我们租住的婚房,夏季,太阳钻进面西的窗,箭一样,像要剜出人的双目来。冬季,寒风像体寒女人冰冷的怀抱,将我们紧紧拥抱。婚后一年,有了自己的房,则欠了永远也还不完的债。火盆里,百元红钞燃出的光多么令人眩目啊,像他鲜沈阳治疗癫痫病医院哪家好?活的生命,走得那么不真实!还有美元,生前他从未见过的美元,在炙热流动的空气里,闪烁着扭曲的疼痛。以前,我们总是缺钱,几张脆薄的工资揣在怀里,计划还债的,他哥来借钱,我哥也来借,还有出不完的人情礼,我们在纠结中争吵,在争吵中纠结,累了,就冷战,我们像两只不服输的年轻的刺猬,在匆匆相属相连的岁月里留下后来注定要悔恨一生的惩罚。一直记得,那年,我们还住在城南的出租房里,父亲替哥来借钱,他二话没说,八百元的工资给了父亲五百。那时我就想,都给哥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吃什么呢?长长的十年过去了,他年轻的生命已化为眼前的一只镶嵌着红丝绸的骨灰盒,哥的钱,连一个子儿都不曾见过。
   碑上的照片,多真那。他的眼睛又深又大,里面深藏着多少柔情,多少让人心疼的善良。我痛恨,这世界竟忍心这样的邂逅,十年中唯一的一次,在人如蝼蚁的广场,在我的老公,他的老婆,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告诉我,那一瞥就是结束,结束了我们今生的聚会。如果在他和她的眼前,我们牵手,我们拥抱,甚至再做一次爱,是不是宁愿身体化为冷硬僵直的尸体,静待刻碑、掩埋都不可以呢?
   长长的火舌,吞吐出一群又一群张皇无措的黑蝶,在碑身的廊檐下反复画着一条又一条极美的弧线。我跳起来,急急忙忙地把火盆端下,我听到指肚处有烧烤皮肉的声音,在冬景无限的风中凄然地坚忍,奇怪,我竟喜欢这意外的残忍,甚至渴望它来得更猛烈一些。我鼓起嘴巴,着急地想吹散这群恼人的蝶阵,顺着碑身,向上,再向上,我怎么看到一座封建年代的牌坊呢?它雕凿细洁,通体干净,擎入天空的顶上还有浮饰图纹。突然,我想躺下,躺在他的脚下,卑微地仰望,从这个视角,我可以仰望死亡和末日。老公的疼爱,儿子的优秀,生活的富足,在这里,我觉得它是一种罪过。如果他耸入天空的笑能发出声音,我希望那是一种让我紧张、恐惧、寝食难安的笑。奇怪,我感受到的怎么全是温暖,像他从前的怀抱,让我冰块一样的身体在四季的轮回中享受着恒温。
   左边,一个六十左右的妇人在鲜花挂满的石碑前哀啼,苍凉的风里,她颤抖的十指在摩挲着碑身,仿佛摩挲着一俱没有生命的尸体。她和九十老母烦难冗长的交流像水塘深处泛起的泡沫,源源不断,让我吃惊。天快黑下来了,嘴上长着冻疮的守门妇人拿着竹制的扫帚已经开始清园了。我的声音呢,声音去哪了?要走了,怎么木纳得还像当年,上帝赐给做爱的机会,而我,连手都不曾抓住。“亲爱的,给你磕头了,原谅我的木纳吧!我真想,真想让自己的额头在你碑前露出一点红来,可我不敢!见你,我不能留下一丝正大光明的痕迹。”
   我走出墓园,摸黑向西走去,一任他温情的电话像地蝉一样,穿越千里沉实的大地,在我的包里开口唱歌。乍黑还亮之际,我看到一只鸟,两只细小的爪子,紧紧抓住摇摇晃晃的树枝,叫声很小,像蠕虫的嗡嘤。“正大光明地叫出来呀?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我在想。
  
  

共 3820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