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爱情文章 > 文章内容页

【流年】姑父和他的规矩(散文)

来源:合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爱情文章

又一场秋雨。山上到处湿透了。好在是黄土,踩上去并不黏,一行人悲悲戚戚,哭哭啼啼,去山上埋人。

灵车冲上了山坡,又停下来,人们喊着一二三,车轮打着旋,艰难拔出泥泞,吭哧吭哧爬了上去;装满纸活的货车运气并不好,左躲右拐陷进了泥坑;总管吆喝着,很多人跑了下去推,车轮在泥坑里飞转,扫出的泥浆子弹一样飞,人们纷纷后退。

孝子们跪在草丛里,给姑舅土姑舅们敬烟敬酒。这是规矩。在农村,埋人是件神秘且庄重的事,谁都不敢马虎。

姑舅是上邦,是直系亲人,在特殊日子里,完全有理由说三道四,搅得家族不宁,孝子不安,理应得到尊贵待遇;“土姑舅”是打坟人,是农村葬礼上最受尊重、被主家小心翼翼伺候着的人。之所以加个“土”字,说穿了,既是抬高身份,也表明是苦力。想想看,坟坑至少一丈六,宽窄要放得下棺材,底部要平平整整,有“穿堂”(相当于卧室)的话,劳动量更大。本地多胶泥土质,春夏秋还好,几个人不到两天功夫就完成了。最愁冬天,冰天雪地,镢头抡圆了狠狠下去,只一个白点,坟坑真不容易挖出来。因此打坟人多数都是自动来帮忙的,属于实诚人。这几年有了专业打坟人,尽管要价不菲,但人们很少还价,亡人埋得好,子子孙孙有富有贵,最不济也希望平顺平安吧。

孝子们躲在后面哭。一个月中,这块坟地已来了三趟。最先是外婆,接着是舅妈,再接着是二外爷。女人们哭软了,两三个人使劲拉也不起来。四姨妈在泥里滚来滚去,眼睛肿得成桃,可怜的妈呀,怎么就抛下我们不管了……

阴阳忙忙碌碌,跳上跳下;总管跑前跑后,安排相关事宜;男人们边抽烟,便蹲在坟坑边看;女人们放声大哭,凄怆心酸挂在脸上;孩子们哭累了,顺势坐在地上,低低絮语;青草葳蕤,在晨风中窃窃私语,惊讶地看。

忽然,有人大声嚷,哪有这么做事的呢?大家呼啦啦站起来,朝坟边走去。见人多了,坟坑里的人跳了上来,双手叉腰,盛气凌人,你们那么多的女婿外甥哪里去了?四个人,只有三百元,我们怎么分?今天主家一定要说清楚,不然我们不封口(埋人时一个仪式)。

怎么回事?姨妈们停下哭声,紧张极了。土姑舅说坟坑里放的钱太少了,不愿意封口,又要加钱呢。

亡人奔土如奔金,怎么敢这样耽搁?给了就是了。大姨妈希冀赶快息事宁人。

舅舅和表哥慌了神,赶紧转回头,四处找,人呢?

哪里去了?装纸活的车滑进沟里了,都跑去搡车了。一个亲戚忙说。

有人愤愤不平,别人家打坟都是两千,咱们常年在外,怕出啥事,说好了给三千。再说坟坑里放钱,只是老丧喜丧时才有,一般是女婿外甥们给,五元十元都行,表示给土姑舅额外犒劳。谁想现在都成了下数(规矩)了。钱这东西,害人没深浅,埋人都敢讹人,真没良心。

表哥顾不上作答,爬起来,几把挽起长长孝服,小跑着下山去喊人。白衣白衫在微风中,四散开来,像只巨大的白鸟。

接着,就见一人腾腾走过来,咆哮起来,真是要钱都没个底了。人死了,天塌了,坟上出这样的事,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揪个葫芦要个仔,没世事没规矩了。

顺着小路,姑爸走了过来,一阵风吼了起来。母亲低声说,这下好了,你姑爸来了,事就好办了。

姑爸李长青是个规矩人。方额暴眼,性情刚烈。小时候,每每读到《水浒》里李逵,《三国演义》里张飞,黑熊铁牛,天蓬恶杀,“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感觉就是他的翻版。

黑大褂,黑眉大眼,膀阔腰圆,胸裹黑油油塑料围裙,他一手提刀,一手也提着刀,不怒自威,高声大嗓,走路压得地也抖几抖。人们自动避开一条道,或围上去,讨好地递烟说笑。腊月里,他从村里走过,大小猪赶紧低头,尾巴夹紧跑回自家猪圈,卧在槽边,不敢哼哼。它们都闻得见杀气。

他是外婆侄子,非本地人。解放前外公职业为税务官,前妻去世后,续娶了小他十几岁的外婆。解放后,旧职员遣返原籍,外公外婆决定带一个弟弟回老家,以减轻寡母负担。那时,城里生活远比农村煎熬,大舅爷便跟着回来,在农业社落了户,娶了妻生了子。

日子尽管穷点,但挡不住成长的脚步,姑爸长大了,高大壮实。勤劳朴实。不幸的是舅爷患了肺痨,加上舅奶全身风湿,两个兄弟还小,干活挣工分,养活糊口的重任就全落在了不满14岁的儿子身上。

姑爸退学回家,一点儿也不伤感,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堂堂七尺男儿,养家才是本分。随后便去了一屠夫家做学徒,毕竟要拿起刀来杀猪宰羊,也不是谁都能干敢干了的事。师傅是外公故友,精心培养,不几年,师傅便放开了手,姑爸便成了镇上唯一的杀猪匠,提两把刀,在街上走来走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煞是威风。

我曾亲眼见过他杀猪。某年腊月二十,他来了,坐在凳子上,气定神闲地抽烟喝茶,让人打开圈门,任凭肥猪在院里发飙。等猪跑累了,才慢慢走过去,瞅准后腿一脚,猪被踢倒在地,一行人扑上去压住。他拿起长刀,跪在地上使劲推搡,鲜血冒泡,猪疼得跳了起来,满院疯跑。人们目瞪口呆,眼睁睁看它带着刀子在院子里哼哧哼哧,血拉了长长一道。姑爸一点也不慌,跑上前跳起来,顺猪肚子又一脚,那猪一头抢地再也不动了。

据母亲说,杀猪杀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他盯着常年握着的两把刀叹气,年轻时为了家人吃穿,不得不选择了杀生害命的职业,如今大家都能吃饱穿暖,总觉得自己作孽太多,得赎赎罪孽。接着四处问人,大家都说也是生活所迫,找个方式做好事就是了。姑爸思忖了很多天,没有找到合适途径。直到一老人提醒,从此替人打坟成为他坚守的公益事业。

打坟人被奉为土姑舅,人们高看几分。姑爸这人,豪爽仗义,为人正直,大家对他敬佩有加。杀猪匠和打坟人,索命者和慈善人,两种身份奇妙的组合在一起,成为他后半辈子生活的主要内容。

他走到坟坑边,只看了一眼便怒不可遏,就这水平,还好意思要喜钱。你们自己看,这样的坟坑对得起主家?太窄了,棺材放进去,连摆平的机会都没,底部还明显不平整。我打了几十座坟,没见过这样敷衍了事的。做人怎能这样呢?咱人老祖辈,死者为大。说好的三千,收了钱就一定要守信用。干啥都有个规矩,不讲规矩还不乱套了。

声如洪钟,有礼有节的一番话,所有人都被镇住了:这么松软的黄土层,不过是几锹的事。去年腊月三十,李家车祸,死了三个人。大年初一,别人家都过年,我们在山上帮忙打坟。那可是红胶泥地啊,冻得严严实实,没办法,就烧着了玉米秸秆烤,烤热一点,挖几锹,整整挖了三四天,也没问人家要一分钱。人活世上,不是全奔着钱来得,谁家都会有个白事红事,有事谁都希望乡邻来帮忙。哪还有在坟上讹钱的人呢?今天这钱,就算主家给你们,你们也好意思拿?

大家都不说话了,年轻的打坟人回头看老者。老者面红耳赤,一句话不说,跳进坟坑,继续挖土。其他三个人一见,也跳下去,挖了起来。

棺材稳稳当当放了进去,孝子哭着跳进去,稳了稳,然后爬上来,总管喊孝子们扬土三把。女人们疯了一样扑上去,抓起黄土抛进去。男人们捞起铁锹,尘土漫天,坟坑很快被填满了,添高了。一个尖尖土堆立了起来。

打坟人不好意思地走过来,今天的事,对不起。都是年轻人毛躁惹祸端,请主家原谅些。

舅舅连忙说,我们不懂规矩,也没人说一声。对不起。

姑爸大声说,规矩是个啥?是良心,是本分,是伦理道德。咱祖祖辈辈,讲究个互相照应互相帮忙。人人只说社会坏了,都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做的。如果都照个规矩来,我想风气也会慢慢转好的。

那吵闹的年轻人也随声附和,是是是。我错了。

年轻人,你记着,人家尊一声姑舅,那是高抬了。说穿了,咱下苦人赚钱养家糊口,天经地义,但我们也要个脸面和尊重,要讲信义和良心。人老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你们这些小辈人已思谋着不尊不守了。但人活一辈子,活得是人品。世道也是人人守出来的。人无论贵贱,心都要贵气。

人们静静听着,低头沉思。太阳出来了,青草上的露珠,晶莹透亮。杀猪匠姑爸,在晨曦中,稳稳当当站着,高大矍铄……

治疗癫痫病的好方法甘肃癫痫病医院怎么选择癫痫病用药治疗是怎么治疗的哈尔滨市最专业的治羊角风医院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