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爱情散文 > 文章内容页

【流年】红楼嫁娘(散文)

来源:合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爱情散文

本以为这一生嫁给了红楼,谁知等待我的是一场盛大的离散。张翠华的那场婚宴,便是这场离散的前奏。

张翠华出嫁那天,穿了一件与红楼同色的嫁衣,她戴着雪白的网纱手套,提着宽大的裙裾,看上去像是从油画中走下来的俄罗斯公主,背后那个大大的蝴蝶结,紧贴在腰的上部,像是一对天使收敛着的翅膀。我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嫁衣,张翠华就是我心中的“红楼嫁娘”。

可我知道,她脱去美丽的嫁衣后,就要远去他乡。她是在用与红楼缔结情缘的姿态,与红楼作别。

那天做她伴娘的我,看她站在红楼的台阶上,喜滋滋地拍照留影,忽然克制不住一阵莫名的隐泣。

或许,是她的幸福的笑容,触痛了我曾为爱所伤的敏感神经。

或许,我有一种预感,一种有朝一日我也会嫁向他乡的预感。

或许,那一刻的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再披美丽的嫁衣。

或许,我在内心深处渴望着离开孤苦的境地,走得越远越好。

或许,那一刻我感到内心被撕扯,一种感情上被切割的疼痛。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或许”。

或许,这些“或许”里,都纠结着一份我对红楼不舍的依恋。

因为那时,红楼对于我,已经不只是一幢楼,而是威严的父、慈爱的母,是我心仪已久的爱人,任凭什么都无法离散我与红楼。

要知道,深深地印在我心灵的胶片上的,红楼里的种种生活镜头,是我用了几滴热泪就可以感光的。

父亲去世后,接母亲同住红楼三年,对红楼我内心有很深的归属感。离开了大梁坡后,红楼就是我们唯一的家。

那时,我出门赴宴,经常会给母亲带些好吃的回来,其中也包括翠华婚宴上的撒子和奶酪。看着病中的母亲坐在红楼的院子里,很满足地吃我带来的小吃,阳光透过林带里那排小榆树,一缕缕地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就止不住一种强烈的依恋感,我一遍遍地默念:母亲,我会守着你到老,只要你在,红楼在,我哪里都不去。

每逢假日,弟妹们从各处赶来,在红楼里过几天团聚的日子。

那些天堂一样的日子,在一个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母亲从红楼走失,弟妹从此四散。我想,如今我们都朝着各自命运指派的方向,走得这么远,母亲即使魂归红楼,也找不到远嫁他乡的女儿和远走四方的儿子们了。

一场撕心断肠的离异,迫使我解除了与红楼八年的同居梦。我与红楼的姻缘,毕竟长于我那仅维持了一年多的尘世姻缘,对红楼,我自然有着更多的牵念。红楼的小平房里,曾住过我的母亲、女儿和弟妹们。

每次从江南回乡,最想看见的必是红楼与女儿。而往往是见红楼易,见女儿难。红楼的门永远为游子敞开,去看女儿时往往遭遇的是门户紧闭,阻碍重重。

想到女儿,便想起她与我和张翠华同住在红楼的小平房里的情景。每天早上,她用雪白的小手拍着翠华的香枕,对慵懒倦起床的翠华稚声细气地呢喃:“太阳起来了,阿姨,起!”我年幼的榕儿,我竟无奈地与她诀别,我竟与朝夕相处的红楼诀别。

红楼是我曾经的家园,是我梦里向日葵一样灿烂、丁香花一样香甜的家园,红楼是被我日复一日的思念灌溉和活化,在我梦里中重新生长起来的、地理上和精神上合而为一的家园。午夜梦回,我经常看到自己的身影化成一缕旋风,向着寂美的红楼飞旋而去。

红楼矗立在西北最边陲的塔城市(城市离哈萨克斯坦边境只有八公里),红楼地处边城繁华的三叉路口,它的好处就在于闹中取静。现在想来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它的“丁”字形建造,大门朝北开着,到了西头就折了一个直角进来,把西边马路、街市上的热闹全然挡在了外面。一般建筑门面大多朝南,或者朝东,北面开门就显得隐蔽,或者说很幽静。

红楼把东面完整地留给了一排高大的俄式窗户,窗台用红砖竖着砌出古朴沉稳的矩形,窗顶红砖呈放射状排列,砌成拱形,仿佛宫殿一般高贵气派。从东边的马路上走过去,感觉极有气势,这好比一个姑娘单留个侧影给你,叫路人浮想联翩,百看不厌。路人看不到红楼的内里,红楼在好多人的心目中,益发显得庄严肃立。

我初见红楼,是在一个寒雾笼罩、雪压琼枝的早上,那红墙白雪,让人煞是惊艳。我知道,红楼是塔城地委的机关报《塔城报》的所在地,这里每天用汉文、哈萨克文两种文字,吞吐着这个地区大量的政治、经济、文化信息。由此去联想坐在里面的人,必定是如何如何的幸运,羡慕之余暗想,但愿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其伍,一同在红楼进出。

想不到我竟真的与红楼有缘。那是沙枣花飘香的五月,白衣蓝裙的我捧着一捧沙枣花走进红楼,那情景隆重得像是去会一个倾慕已久的人。

就在那个初夏,我成了“红楼家族”中的一员,坐在了最东边的一个大间靠窗的位置,从东边数过来的第一个窗户就开在我的左侧,每天,边陲的朝阳,最早的洒在我的案头。我的几张小照就压在阳光照射着的玻璃台板下(那都是一个姓蔡的记者在红楼内外拍的,我煞是欢喜,这些照片陪我走过天涯,如今都珍藏在影集里)。

从此后,红楼院内的一排小平房便成了我的栖身之所,无论在红楼前的小平房窗前,还是在红楼俄式的铁艺大门前,抑或是在红楼高高的回廊和亭柱间,都充盈着我顾盼的视线。那些日子,我不知不觉成了红楼的“信徒”,每天都要面对着这幢俄罗斯风格的建筑“顶礼膜拜”。

说红楼是楼,其实总共也只有一层,只是多了一个地下室,却比平常的平房高出两三倍。它的红,是那种庄重沉稳的红,那颜色不是光鲜在表面,而是沉静地渗透在内里,内敛而厚重。

红楼的结构给人的感觉就是严谨周正,硬朗垂直的线条,不以八面玲珑取悦人,而以高大庄严令人沉思,巍然屹立着的红楼仿佛一个智者,有一种精神力量之美。红楼的背景是一大片居民楼,面向着红楼整齐地排列着,仿佛一群虔诚的朝觐者,而我的小平房站在朝觐队伍的最前列。

虽然住在红楼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但红楼的历史在于我却是模糊的。只依稀听人说起,红楼曾做过俄罗斯驻塔城的办事机构,有政界要人曾经在这里工作生活过。

究竟是想保全一份神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很少去探究这个奇特的“居所”。但绝不是出于司空见惯的淡漠。只感觉红楼究竟是让人敬畏的,也许是因为它独特的建筑,它与众不同的色彩,也许那是我久已向往的一个神圣的处所。

在红楼的几年,我对它是足以称得上爱惜,其实在红楼内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珍爱,虽然那时根本不曾想到,有一天它会被列为文物保护起来,但那份对宝贵的东西的小心呵护,是凭着一种记者或文人的直觉就有的。

为了保护是木质地板,地面终年铺着厚厚的橡胶毯,清洁工打扫都怕溅湿地板,十分的小心。我猜想,大概建造者为了防潮把地龙骨架得很高,或者是因为地板与地下室只有一板之隔,以至进办公室的声音可以称得上隆重,所以踩下去只有以放轻脚步来缓解声响。

后来有一段时间,红楼的地下室被改成咖啡屋,将门辟在围墙外面靠西一个角落里,且石步梯向下,让人感觉去那里,像是一不小心堕落到一个深井里,咖啡屋开了不久也自动闭门谢客。

记得地下室门口三角地带的一棵大树下,长年坐着一个南方的修鞋匠,多是高鼻深眼、身穿俄式大氅或细腰长腿、裙裾摇曳的人流中,矮小身材,套一身劣质的西装,弓了腰缝缝补补、敲敲打打的鞋匠,乍看之下,仿佛红楼某种贴错了的标签或写错了的注脚。

在我的审美视觉里,只觉得红楼南侧的马路上最美的一景,或者说最贴切的标签和注释,是采访塔城摄影展时,看到的一幅早年红楼的摄影画面:大雪初霁,一驾马车从那排高大的窗前驶过,枣红色的马儿喷着白色的鼻息,马蹄在冰雪的道路上敲击出清脆的“得得”声,时光退回到另一个时代,人仿佛走进童话般的国度……

与红楼面对面的时光深沉而寂寞,所以更容易浮想联翩。尤其是在黄昏,斟一杯葡萄酒,面对着人去楼空的红色城堡,一些思绪便止也止不住,像水一样渗出来,浓浓的乡情,随着无力地低垂的视线沿着红楼的墙根蔓延,直到那种思念淹没了我,漫上楼顶。

随着月亮淡淡地升起在红楼的顶上,醉意逐渐沉淀在杯底。静立在夜色里的红楼,和我一样,显得异常孤寂,它的影子,穿越东边院门通往大楼阶梯的路径,摇曳着悠长悠长的孤独,一直拖垂到我的小平房前,月亮清晖下的红楼,是一座何等孤独而神秘的城堡呵。

红楼少有温婉,而多在肃穆;多有威严,却无关风雅。只有极少数的晚上,处于红楼心脏部位的摄影间小暗房里,偶尔会亮起橘红的灯光,尤其是雪夜,红楼外一片漆黑,那橘红的光仿佛来自红楼的心房,那是何等温暖的光芒,那种温暖是可以用心灵去触摸的,仿佛来自天堂。

大多数的夜晚,院子里只有我和一个年迈的门卫遥遥相距,空旷中偶尔传来风拍打着铁门门环的金属声响,清脆而冷寂,那声音让人浮想,或许是一个久已不见的朋友暗夜突然叩访。然而,那只是浮想,红楼只把浮世的喧哗彻底隔绝在外了,要想寻求喧闹,须到院子外面去。

有一年冬天,一个南方的女孩来报社跟着我实习。我觉得生活里似乎有了一个临时的伴。晴好的天气,看她光着通红的脚拖着一双拖鞋,在红楼四周兜来兜去,西伯里亚的寒流里,我感觉她的冻僵脚趾,想念着家乡的暖冬。

而在风雪天气,被冰雪挡在屋内的她,只有躲进红楼里,透过童话般的俄式窗户,一边看外面的飞舞的雪花,一边把心里的话写在雪白的纸上,寄给远方的恋人。

偏偏就在那一年,老风口的暴风雪恰好封了通向塔城的路。直到开春,她恋人的信才迟到的蝴蝶一般飞临红楼。未等到那些信的她,早已像候鸟一样,迫不及待地飞回了南方爱人的身旁。

那时,我还不知道,会有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也在冬天的尽头,在远远的南方等我。当时,在无边的寂寞中,给我安慰,带给我温暖的,只有红楼里偶然的闯入者。

有一个傍晚,两只迷路的山羊闯进了红楼,在我的窗下觅食雪中的落叶,它们咀嚼那些松脆香甜的榆树叶子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到了深夜,它们跳上红楼的回廊,在楼阁下躲避寒风,相拥取暖。当我打开灯,它们高高地抬着头,伸着长长的脖颈,对着的窗户张望。我突然一阵感动,那山羊也许就是我孤独的魂魄。它们的样子,像极了我在深夜里孤苦无依时的样子。我也是一只迷途而且落单的羔羊,是红楼高高的回廊为我围起遮挡寒风苦雨的墙。

除了那两只偶然闯进来的山羊,我记得在夜晚,是绝少有人进出红楼的。记忆中仅有的一次,是一个友人要来取书,我摸黑去办公室等他。黑森森的楼道,幽深狭长,咚咚如鼓的脚步,让人仿佛觉得天地都在震动。

独自在东窗路灯射来的昏黄的光线中坐了良久,友人来时,我竟然不敢放声说话,那回音穿过门,在过道悠悠地回响,似乎有几十个我在争论,于是我的话几近耳语。

我很怕听到自己那晚谈话的内容,因为我在谈话里试探性地对他假设我的离开,我们的分别。而友人却没有听出我话里的那些悲凉,他自顾把满是深情的假设,仅仅当成了一个假设。

送友人出来,怕友人在红楼结着薄冰的台阶上滑倒,我伸手从后面悄悄搀住友人,友人也扶着我,我们一步步缓慢地走下台阶。

那天夜里,红楼冰雕玉砌般的台阶,给了我和友人一次长久地相拥、相搀着一起走过的温暖记忆。

在我的想象里这一段充满暗示意味的镜头,很像是一次婚礼场面的演习。而那天没有婚礼进行曲,也没有观众,只有猎猎的寒风和伫立在背后的红楼,是我们那一刻的见证。

只在我想象中出现的那个婚礼场面,终究没有在我和他之间成为现实。我们一起共走的这几十级台阶,竟成了最后的诀别路。他终未替我深爱的红楼,还有那座让我心痛的边陲小城,说上一句,哪怕是虚情的情话,哪怕仅仅是一句假意挽留的话。

与友人一夜离别,竟成永诀。是红楼为我营造了那场暗恋特定的背景和氛围。一旦离开了红楼,我与友人之间的一切,似乎也不再具有任何依据和凭证。在红楼里我对他的种种幻想和暗自的期待,都像阳光下美丽的雪片一样,消失得让我心痛。

红楼应该是我的“娘家”,那年的初夏,是红楼送我出嫁。驾着红辇来红楼娶我的,是我今生注定的伴侣,他抱我走下张翠华曾经倩影留连、友人与我相拥相搀的那几十级台阶,那一刻,沉浸在一片茫茫的尘世喜乐中的我,竟一时消解了与红楼的离情别绪。

我随夫君飞越万里,最终,如一粒北方的种子,飘落在江南的大地上。从此,红楼只矗立在我的梦里,矗立在我凄美的回忆里。它的孤绝,它的冷傲,它那令人惊艳的英姿,就像我暗恋多年而未能谈婚论嫁的男子,在我的精神世界一直矗立着一份淡不去的美。

喝天山雪水长大,却远嫁江南,最西北的那一块疆域就是我的前世的夫,今生我却嫁做了江南的妻。与另一个地域的亲近和另一个人的结合,导致了我与这块地域的一群亲人、友人一生的散失。我常常梦归红楼,只有在梦里再续与红楼的前缘。

多少次梦回,红楼都像是一个老友一样敞开着胸怀接纳我,而我也像进了自家的院门一样,跑过两旁终年矮树成行的石砖小径,飞身步上台阶,我游子心跳一般急促的步履,叩响幽长的过道,在红楼里惊起一串串回响,击一声声流年如水的嗟叹。

对于我,红楼是饱含哲理和启示意味的,它时时都在告诉我什么,或许是关于情感,或许是关于人生,而待我仔细倾听时,它又沉默着。它将话语镌刻在它威严的结构里,镌刻在它耐人寻味的木质扶手和粗壮滚圆的廊柱上,需要有心的人,打开岁月的褶皱,去细心地寻找。

红楼那驿站般的回廊,那亭子般遮荫避雨的楼阁,那是一个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驿站,那雪夜的灯光、避寒的山羊、冰阶相搀的友人,一幕幕往事,让我至今感觉有一种舞台般的戏剧感。是呵,如今残留在红楼的种种痕迹,都被框上富有戏剧色彩的棕红色镶边,永远镶嵌在了岁月剥蚀的椽木与红砖之间,等待有人去细细品读。

流水落花,物是人非,唯有红楼红颜不改。我想,或许一个少数民族聚集的边陲城市,把它对俄罗斯民族深刻的文化认同,都铭刻在了这幢建筑上,包括那近似于朱砂的深红,还有那天蓝色的窗框,以及淡蓝色的内墙墙面,那都是在童话里才会有的,是在另一个国度里流行的颜色。

不!那些寂美的、朱砂般的深红是我的深爱,那些天蓝和淡蓝是我对生活至纯至美的幻想,它们充盈着我的整个心灵,浸透着我的情感、我的灵魂,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永远无法改变的流行。百年的时光仿佛花开一瞬,红楼是塔城这个城市之中最纯美的一瓣。是岁月把我们想要领悟的一切,定格在这样一座沧桑的建筑上。

我是红楼离散的花瓣,无奈中远飘他乡。我苍翠的心事,我青春嫣红的回忆,依然盛开在那个红色的城堡里。有朝一日,如果我再回去,定会站成一尊雕像,在我十八年前伫立过的小平房前,对着寂美的红楼,做最虔诚的朝觐。

癫痫药物治疗的一般原则郑州治疗癫痫医院排行榜辽宁主治癫痫的医院卡马西平主要治疗什么